《女孩》影評:心理諮詢師談家暴、性暴力與三代女性的沉默

《女孩》影評:心理諮詢師談家暴、性暴力與三代女性的沉默

內容與劇透提醒:本文談到家庭暴力、婚內性暴力、電影對兒童性傷害的暗示,以及孩子在暴力家庭中受到的創傷。請按照自己現在的狀態,決定是否繼續閱讀。

昨天看完舒淇執導的《女孩》,再想到最近參加的一場談女性生命、性別與暴力的作家工作坊,我的心情很久都沒有辦法平靜下來。

身為心理諮詢師,這些故事對我來說不只是電影情節。過去在助人工作與生活中,我也曾接觸過孩子受到家中成人的性傷害,而其他照顧者因恐懼、依賴或無力而保持沉默的故事。因此,電影中有些沒有被直接說明的畫面,讓我感觸很深。

我一直在想:當我們看見一個人沉默、反抗、逃家,或留在一段暴力關係裡,很容易問:「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」

但也許更重要的是:

她經歷了什麼?她活在什麼樣的家庭和年代?在當時擁有的資源裡,她究竟有多少選擇?

《女孩》讓我看見的,不只是一個暴力的男人,或一位無法保護女兒的母親。它讓我看見暴力如何透過父權、經濟依賴、家庭名聲和沉默,進入三代女性的生命;也讓我看見,安全與支持如何讓傷害不必繼續傳下去。

三代女性,有不同的機會,也有不同的限制

電影裡,女孩的外婆五歲便沒有繼續讀書,而是開始照顧全家。她還沒有機會想自己喜歡什麼,時間和勞動就已經屬於家庭。

到了女孩母親這一代,她有機會念書。可是,她的成績沒有符合父親的期待;電影似乎也暗示,她可能因為與異性交往被家人發現。父親最後把她送離家,要求她到美容院工作。

表面上,她曾經得到教育機會,但這個機會仍掌握在父親手中。只要她的成績、行為或名聲不符合期待,家庭就可以撤回支持。

後來,她生了兩個孩子,其中女孩是婚外所生,另一個孩子則是在婚姻中出生。她嫁給一名修車工人,但丈夫有飲酒問題,也對她使用身體與性暴力。

這個背景很重要。以前的女性常被要求一定要嫁人。婚姻不只是愛情,也可能關係到住所、收入、社會認可和家人的面子。當女性沒有和男性同等的教育、財產與工作機會時,「不結婚」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;未婚生子或離婚,更可能讓責備和羞恥都落在女人身上。

所以,與其問:「她都被打了,為什麼還不離開?」我更想問:

  • 她離開後有地方住嗎?
  • 她有收入和家人的支持嗎?
  • 她能安全地帶著孩子離開嗎?
  • 如果她嘗試離開,暴力會不會變得更嚴重?

留下來不一定表示她認同暴力。有時候,一個人留下,是因為每一條路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,而她正在有限的選擇裡努力生存。

女性的名聲、身體和婚姻,為什麼總是被約束?

父權不只是「男人說了算」。它也存在於家庭如何分配教育、財產和決定權,以及男人和女人是否被同一套標準對待。

在傳統父系家庭裡,姓氏、財產和家族位置主要透過男性延續。女性的性與生育便不只被看成她自己的事,也被用來確認孩子「屬於誰」、財產由誰繼承,以及男人是否管得住自己的妻子。

女孩沒有做錯任何事,但她是婚外所生。她的存在,可能讓母親現在的丈夫覺得自己的面子和「一家之主」的地位受到挑戰。這是我對電影的理解,不代表角色內心只有這一種解釋。但它讓我想到:

為什麼一個男人的尊嚴,要靠妻子的貞節和孩子的身分來維持?

電影中的男人多次說自己是「一家之主」,也說她們是他的、跑不掉。這些話不是在表達愛,而是在表達所有權:妻子和孩子不是擁有自己意願的人,而是屬於他的家人。

當一個人相信家人屬於自己,拒絕會被看成不服從,離開則被看成背叛。暴力也可能成為把家人留在原位的方法。

這不只是夫妻吵架:用權力與控制輪看見控制

夫妻當然可能因為壓力、差異或誤解而爭吵,雙方也都可能需要學習溝通。但並不是所有伴侶問題,都可以用「兩個人都要改」來處理。

當一方反覆使用恐嚇、羞辱、孤立、金錢限制、身體暴力或性暴力,使另一方不敢拒絕、不能自由離開,這就不是兩個人對等的衝突。

權力與控制輪幫助我們看見,身體暴力和性暴力往往不是孤立的事件。它們可能和情緒虐待、否認傷害、責怪受害者、利用孩子、控制金錢、限制人際關係,以及強迫和威脅一起出現。

因此,我們不只問「他們為什麼一直吵」,還需要問:

誰可以安全地說不?
誰掌握金錢和住所?
誰可以自由出門?
誰必須看另一個人的臉色生活?

理解受害者的處境,同時理解加害者如何把控制當成權利,不是替暴力找理由,更不是檢討受害者。理解不等於原諒,也不會減少加害者應負的責任。

我們真正想看清楚的是:家庭與社會如何默許暴力?受害者為什麼難以離開?傷害又為什麼可能跨代延續?

父權制度不是任何一次暴力的藉口。但當男性被默認擁有較多的決定權,女性的身體又被物化、被要求服從,暴力便更容易被合理化、被隱藏,也更難被制止。施暴仍是加害者的選擇,他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責。

電影中的丈夫有飲酒問題,但酒精不是家暴的原因,也不是藉口。當妻子和孩子開始觀察他的情緒、小心說話、隱藏自己的需要,暴力便不只是一次失控,而是在控制整個家庭。

道歉之後,為什麼受害者還會留下?

權力與控制不一定每天都以同樣的強度出現。有些暴力關係會反覆經歷緊張、暴力、道歉和短暫平靜。

暴力之後的道歉和溫柔,會讓受害者重新產生希望。她可能告訴自己:「他不是一直都這麼壞」、「他只是喝醉了」、「他真的知道錯了」,或「只要我不要惹他生氣,就不會再發生」。

這不是因為她笨,或看不清楚。當同一個人同時帶來愛、住所、經濟支持、希望和恐懼,人很難把這些互相衝突的經驗放在一起。相信他不是那麼壞,有時也是讓自己可以繼續生活的方法。

但是,說對不起不等於修復。真正的改變需要施暴者停止責怪別人,承認自己使用了暴力,接受專業介入,尊重伴侶的界線,並透過長期、具體的行動建立安全。

也不是每一段暴力關係都有明顯的「蜜月期」。有些人不會道歉,暴力也可能逐漸變得更頻繁、更嚴重。判斷的重點不是關係是否符合固定的四個階段,而是恐懼、控制和失去選擇是否反覆存在。

當性被用來懲罰、恐嚇與控制

電影裡有一幕讓我很難忘。母親化了妝,準備到學校。躺在房間裡宿醉的丈夫,看見她化妝便開始懷疑和吃醋。接著發生的強迫性行為,不是在表達親密,而是在無視她意願的情況下,用性懲罰她、壓制她,重新證明誰擁有權力。

這也是性暴力。

結婚不代表永久同意。伴侶仍然有權決定自己是否願意發生性行為。使用力量、威脅、恐懼,或利用對方無法安全拒絕的處境取得性行為,不是一般的夫妻衝突,也不是「因為太愛所以吃醋」。

婚內性暴力很少被提起,可能是因為以前的女性常被教導,行房是妻子的義務。在這套觀念裡,妻子是否願意、害怕或疼痛,都被婚姻身分蓋過。

直到現在,有些男性仍會用「至少我沒有打你」證明自己是好丈夫。但沒有打人,只是關係最基本的安全底線。即使沒有動手,一個人仍可能透過性強迫、恐嚇、羞辱、控制金錢、限制交友或監視行蹤,使伴侶失去自由。

一段安全的關係,不只是「我沒有傷害你」。我們還要問:對方能不能安心說不?她的身體和界線是否受到尊重?她能否擁有自己的朋友、金錢、工作與選擇?

電影留下的性傷害暗示與家庭沉默

除了母親遭受的婚內性暴力,我也讀到電影以很含蓄的方式,暗示女孩可能受到男性角色的性侵犯,也暗示母親可能知道或察覺了什麼。

電影沒有完整演出事件,也沒有清楚說明母親知道多少。因此,這是我對電影留白的理解,不是唯一確定的答案。

但那份沒有說出口的恐懼和沉默,仍然讓我感到很心痛。兒童性傷害不一定會被孩子完整地說出來。它可能出現在孩子的害怕、逃避、沉默、身體反應,或大人之間明明感覺到什麼,卻不願說破的氣氛裡。

對孩子而言,傷害不只來自侵犯她的人,也可能來自原本應該保護她的大人沒有採取行動。她心裡可能一直在問:

「你是不是知道?」
「你為什麼沒有保護我?」
「維持這個家,比我的身體和安全更重要嗎?」

施害者必須為性侵害負全部責任。知道或懷疑孩子受害的照顧者,也有保護孩子的責任。同時,我們也可以看見,母親自身受到的暴力、經濟依賴、羞恥和恐懼,如何削弱她採取行動的能力。

理解母親為什麼沉默,不等於替沉默開脫,也不能抹去孩子受到的傷害。

這樣的沉默並沒有留在1980年代。近年的 #MeToo 運動,讓許多在家庭、校園和職場中被埋藏多年的性騷擾、性侵害與權勢壓迫浮現。它也提醒我們,沉默很多時候不是因為沒有傷害,而是因為說出來並不安全。

所以,比起問「為什麼現在才說」,我更想問:

當時的環境,為什麼讓她無法安全地說?

母親如何既是受害者,也把規則傳給女兒?

父權制度不只由男性直接執行。女性也可能把這些規則內化,再用同樣的規則管教自己的女兒。

一位母親可能從小被教導:女人要忍耐才能保住家庭;女兒的行為代表母親會不會教孩子;男人都是這樣;家醜不能外揚;不結婚或離婚的女人,將來會很可憐。

所以,她可能限制女兒交朋友、要求女兒聽話,或叫女兒不要把家裡發生的事說出去。她未必覺得自己在傷害女兒。她甚至可能真心相信,遵守規則才能避開她自己曾經受過的懲罰。

當她無法改變丈夫、家族或整個社會時,也可能轉而控制家裡比較弱、比較容易被管住的女兒。

但如果我們只說「控制型媽媽傷害女兒」,又會把家庭的責任全部丟回女性身上。我們也需要問:父親在哪裡?誰掌握收入、住所和最後決定權?為什麼維持家庭與名聲總是母親的責任?男性違反同一套規則時,後果是否相同?

我比較願意這樣理解母親:她可能同時是曾被規訓的人、為了生存而適應的人,也是把規訓傳給下一代的人。

在心理諮詢中,我們可以同時承認:

媽媽可能是在她所知道的方式裡保護你,而這種保護仍然真實地傷害了你。

理解母親的歷史,不代表女兒必須原諒她、服從她,或繼續承受傷害。它只是讓我們知道:這不是因為女兒不夠好,也不只是因為母親天生愛控制,而是一套跨世代的生存規則正在兩人之間運作。

兩代女孩都被送走,意義卻不同

母親年輕時被父親送出家門。多年以後,她也決定把女兒送走。兩代女孩都離開了家,但這兩個決定不能簡單地看成同一件事。

父親因為女兒沒有符合他的成績和行為期待,也可能因為發現她與異性交往,而撤回家庭支持。這比較像懲罰和排除,也包含對女性名聲的管教。

女孩長大一些後,仍會和朋友出去。母親慢慢發現,她已經無法繼續把女孩關在家裡;她也看見,這個充滿暴力和控制的家,無法讓女兒安全長大。因此,她決定把女孩送出去。

我不確定母親心裡只有哪一種動機。這個決定裡,可能同時有無力、失去控制、放手和保護。她也許想讓女兒離開危險,同時承認自己當時沒有能力在家裡保護她。

這不是完美的補救,也不能取消女孩過去受到的傷害。對女孩來說,安全和被拋下的感覺可能同時存在。但在有限的能力中,母親似乎也試圖做出一個和上一代不同的選擇。

有了安全,人才有機會找回自己

女孩後來有好朋友陪伴,也透過運動找到方向,最後成為運動員。

我不把這理解成「只要夠努力,就可以戰勝創傷」。當一個孩子每天都在猜測暴力何時發生,她的身體和注意力都用來求生,很難有空間思考自己是誰、喜歡什麼、想走去哪裡。

離開危險、基本需要逐漸穩定,再加上一段安全的友誼,才讓她有機會慢慢把力量從「如何活過今天」,轉向「我想成為誰」。

朋友讓她知道,關係不一定伴隨控制、恐懼和背叛。運動也給了她生活的結構、能力感和方向。

我也在想:當一個人的身體曾經被恐懼或暴力支配,運動是否讓她重新感受到,這是我的身體,我也可以決定它前進的方向?

成為運動員不代表創傷完全消失。她的改變,也不只來自個人的意志。安全、基本生活、友誼、機會和她自己的努力,一起創造了復原的可能。

心理諮詢可以提供什麼?

看見這麼多層次之後,我也會回到自己的工作思考:心理諮詢可以提供什麼?

心理諮詢不能改寫過去,也不能取代安全住所、經濟資源、法律、醫療和兒童保護。但它可以在困難的時候,提供一個不急著責怪、也不要求沉默的空間,陪一個人慢下來,看見 whole picture——故事完整的樣子:

  • 我究竟經歷了什麼?
  • 家庭、性別、年代和資源如何影響我的選擇?
  • 哪些責任是我的,哪些從來不應該由我承擔?
  • 我過去的沉默、討好、警覺或逃避,曾經如何幫助我生存?
  • 在別人放進我心裡的聲音之外,我自己的聲音是什麼?

心理諮詢不是替個案決定應該原諒誰,也不是叫受害者更會溝通。它可以幫助一個人得到支持、看見整個故事,理解當年為了生存而形成的反應,重新聽見自己的感受、需要與選擇。

如果關係中存在持續的暴力、性暴力或強制控制,最重要的是安全評估與個別支持,而不是要求受到控制的一方改善溝通。共同伴侶諮詢在這種情況下也未必安全或合適。

創傷可能跨越世代,但它不必成為命運

《女孩》留給我的,不只是對一個孩子的心疼。

它讓我看見,暴力如何在家庭裡被合理化、被沉默;父權如何透過資源、名聲、貞節和「一家之主」的觀念約束女性;也讓我看見,一位母親如何既是受害者,也可能在無意中把同樣的規則和傷害帶給女兒。

但當一個孩子能離開危險,基本需要得到照顧,有人相信她、陪伴她,她就可能慢慢發展出一個不只由創傷定義的自己。

孩子不應該被要求獨自堅強。復原需要安全、資源、選擇,以及至少一個不要求她保持沉默的人。

真正需要被打破的,不只是某一次暴力,而是那一套讓暴力可以被否認、合理化,並一代一代延續下去的權力與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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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或他人正處於立即危險,請致電 911

在卑詩省,遭遇家庭暴力或性暴力的人可致電或傳訊 VictimLinkBC:1-800-563-0808。這項服務全年無休、保密並提供多語言支援,也可以協助安全計畫和尋找所在地的服務:https://www2.gov.bc.ca/gov/content/justice/criminal-justice/victims-of-crime/victimlinkbc

如果你懷疑卑詩省有未滿19歲的兒童或青少年正在受到虐待或疏忽,請致電 1-800-663-9122https://www2.gov.bc.ca/gov/content/safety-public-safety/protecting-children/reporting-child-abuse


本文是一位心理諮詢師的電影觀後反思,不是對電影人物的診斷,也不能取代個別的心理、法律、醫療或安全評估。